高温与洪水:气候危机下的劳动者|工劳小报 #1 主题刊

导语
今夏的高温与极端天气,再次将基层劳动者的处境推到公众视野。7月,青岛大学的宿管员疑因持续高温突发疾病离世,山西载有14名采椒零工的中巴车在洪水中销声匿迹,令人想起2023年7月涿州水灾中被困在厂房的工人。此类事件并非偶发个例。随着极端高温与暴雨天气日益频繁,基层劳动者面临的生存与工作压力进一步加剧。
根据《中国气候变化蓝皮书(2025)》,1961年至2024年,我国极端高温和极端强降水事件呈增多趋势。根据中国天气网(1、2)的数据和澎湃新闻的信息汇总,近几十年来,中国城市的高温日变得更多、更热、更早,暴雨和大暴雨天气过程的持续时间也有增加的趋势。今年的异常天气在6月已初露迹象。6月,全国平均气温21.1℃,较常年同期偏高0.9℃,与2022年并列为1961年以来历史同期第一。全国平均降水量85.8毫米,较常年同期偏多3.4%,长江中下游地区降水偏多5成至2倍。7月,北京出现特大暴雨,24日-28日间,全市最大降水量543.4毫米,相当于四天下了近一年的雨。
极端天气对劳动环境暴露度高、劳动强度大、休息条件差的劳动者有更大的威胁。比如,厂房、工地、矿井容易积水、坍塌,户外劳动者(外卖员、长途运输司机、清洁工等)中暑或发生交通事故的风险显著增加。同时,这类劳动者还往往缺乏相应社会保障:高温津贴、防暑降温措施难以落实;极端天气带来的伤害很多时候被视为“自然灾害”而非“职业伤害”,劳动者及其家属维权难。长期处于高暴露、高强度、低保障的工作环境中的劳动者既缺乏应对气候风险的条件,也缺乏制度性的保护,ta们是受极端天气影响更甚的群体。
气候极端化与劳动风险叠加,基层劳动者正以身体和生命承担着这场气候危机最沉重的代价。工劳小报第一期主题刊关注气候危机下的劳动者,梳理今年以来,高温和暴雨天气下基层劳动者面临的多重风险,以及相应制度保护的状况。
高温之下:未落实的补助与保障的不均
相比过往公众认知里,建筑业户外工作者最常面临高温天气的风险,今年,室内劳动者的脆弱性也格外凸显。7月6日,青岛大学宿管疑因高温去世的消息,引发了关注高温下劳动者处境的小高潮。无独有偶,7月15日,西安一保安也因高温天气在保安亭猝死。在一年比一年严峻的夏天,保护劳动者的政策是否到位,又是否真的能在实践中落在实处?
根据《防暑降温措施管理办法》,用人单位安排劳动者在35℃以上高温天气从事室外露天作业以及不能采取有效措施将工作场所温度降低到33℃以下的,应当向劳动者发放高温津贴。但更重要的并不仅是发一笔钱,而是为工人提供安全的工作环境温度,采取必要的防暑降温措施,如减轻劳动强度,调整工作时间,定期为劳动者提供健康检查,并采取新科技、新设备控制高温,进行日常监测和健康检查等。
越来越多工人的工作环境已达到应发放高温津贴并采取其它措施确保用工安全的条件,因为大部分中小型工厂的流水线都没有空调,车间温度动辄达到33度以上。然而,从实际情况来看,哪怕工作场所突破高温,高温津贴的发放和执行往往混乱且不规范。中国劳动趋势的分析指出,高温津贴实际落实上各省各行其是,缺乏统一标准,多个省市区别对待室内外工作者,且津贴标准多年未更改。在过往法律判例中,企业可能声称温度达标,拒绝发放高温津贴,劳动者起诉后需自己提供对工作场所的第三方检测报告和证人证词,否则法院可能驳回劳动者的申诉请求;而及时发放了津贴的用人单位可能也以此来免除改善劳动条件的责任:今年6月,有上海企业被曝光,老板以‘高温费已发放’为由,拒绝在车间开启空调,导致员工在高于37度的环境中工作。
高温劳动导致的工伤和工亡常因发生时间和地点的模糊,而被用工单位推诿责任和拒绝赔偿。7月,西安猝死的保安周某就因在上班前一小时出事,且长期居住的条件恶劣的职工宿舍严格意义上不算作工作环境,遭遇相关责任方的推诿,小区物业称周某属于外包员工,劳务中介则认为周某是在正式用工前一小时猝死,不符合工伤,公司仅愿意进行有限的人道主义赔偿。现实中热射病发病以及因高温造成的伤病实际发作的时间地点可能有延迟或模糊性,由于缺乏更明确的政策细则执行落实的规定,企业得以规避工伤责任。
另一暴露在特殊脆弱性的高温劳动群体是大量就业不稳定、处于非正式劳动关系的工人,包括建筑业、农业、家务劳动者、拾荒者和街头小贩等。例如,平台接单的家庭服务业劳动者大多为灵活就业的网约工,尽管其工作环境符合高温津贴的标准,但由于ta们大多没有和平台或外包企业签订正式劳动合同,平台便规避了提供权益保障的责任。非正式劳动者的高温劳动保障非常不足,这类工作又因其灵活的工作时间可能更多吸纳了需要承担双重劳动的女性。这再次提醒我们,高温天气的风险哪怕在劳动者当中也并非均等,原本就落在社会保障网络之外的工人没有退出高温工作的选择,也更缺乏制度保障。
暴雨洪水多发,劳动者面临的多重风险
今年的汛期相较于往年有所提前,从6月下旬开始便呈“南方久涝、北方急涝”的态势:6月27日后,华中西南一带(河南、贵州等)连续强降雨引发城乡内涝与山洪,公路中断、工地与小作坊被迫停摆,外来务工者与临时工首当其冲,很多人既无带薪停工也无灾后补偿的预期。7月下旬的雨带北抬,北京在7月28日启动防汛一级响应,公共交通与文旅场所大面积停运,对零工、骑手、环卫与文旅服务业的即时收入形成断崖式影响。截至7月末,北京近郊多地受灾,受灾居民与小微企业、保洁与民宿服务人员等在保险与社会救助覆盖上的薄弱处境,延长了ta们重启生计的时间成本。8月初,南方暴雨再度“倒水式”倾泻:深圳多次触发分区暴雨红色预警,深汕特别合作区鲘门街道在66小时内录得累计891.6毫米极端雨量,地方层面一度采取“停课、停工、停产、停运、停业”的综合措施。节律交替的降水过程,把基层劳动者置于两难境地:停工无薪,出勤又高危。
今年发生多起暴雨失联案,劳动者在通勤、返乡或临时工地转换途中陷入联络中断与生命危险。把今年的情境与既往经验对照,则更能看清结构性问题:汛期红色预警即代表停工停运,但平台与外包体系的层层转包,使得用工调度与气象预警存在严重脱节。今年南方多地的暴雨里,清晨出工的通勤包车最易陷入“预警已发,车仍在路上”的风险之中,农忙季或采摘季的短期招工队伍尤为脆弱,一旦遇山洪就可能失联。在这些情况中,谁来下停运指令、何时通知、出了事谁负责等问题,至今依然模糊不清。
暴雨和洪水的多发也暴露出交通与物流业的脆弱:运输能力骤降,站点关停,从业者的生计因此受到严重冲击。洪水冲毁道路桥梁后,货车司机、快递与仓配从业者既担“车损自担、货损自赔”的合同风险,又面临平台考核延迟与罚款的压力;此前小报总结过洪灾对运输与出版等行业的连锁伤害,道路虽能很快抢通,但劳动者的保障却无法跟上:谁付停工的钱、谁赔损坏的工具、谁负责理赔,往往没有明确责任人。
而对于劳动者而言最大的困难是灾后的漫长恢复。对于涿州而言,灾后重建的迟滞首先体现在产业链节点的受损:作为北京出版业的库房腹地,涿州的图书物流园区“整园受淹”,有企业自述8000平米库房、约360万册存书几近全损;而图书库存常被保险拒保或保额有限,巨额亏损只能在企业与一线从业者之间层层消化,影响从编辑、仓配到营销的整条产业链条。对交通与即时配送来说,洪水后的“重启”同样艰难:城郊的快递集配站往往最早失守、最晚恢复,北京房山区一处站点曾一度困住80人;水退之后,即便车辆还在,但电瓶报废更换动辄上千元,自担成本直线上升。
此外,暴雨天气对外卖骑手的影响也十分显著。这不仅是因为骑手在暴雨中工作有更高的风险,容易遭遇交通事故,更是因为,在暴雨天气,城市居民对外卖的需求量会剧增。在暴雨天气,外卖骑手面临的风险包括但不限于:因长时间淋雨而生病,脚长时间浸泡在不干净的水中带来的健康风险,在雨天发生滑倒、翻车、撞车等意外。上述风险会因缺少高质量的防雨装备(比如能够抵挡暴雨的雨鞋、雨衣)而加剧。同时,暴雨天气也会带来手机进水、电瓶车电瓶泡水等问题,带来进一步的财物损失。

关于暴雨或洪涝,相关的制度性保护很少。洪水突发往往被认定为“不可抗力”,由此造成的工厂被淹、工人没能及时撤离而遇难,在部分地方人社部门可能不算作工伤。而对于农民工、临时工、非正式就业人员,因为工伤保险覆盖不足,更可能面临“无人负责”的情况。对于农户而言,农作物在洪水中受损可以通过相关农业保险获得相应理赔款,但农业保险的支持力度十分有限。
与洪涝相关的另一项制度性保护是蓄滞洪区补偿。依照《蓄滞洪区运用补偿办法(2025年)》,国家会针对住房、农田、专业养殖、经济林等区域在蓄滞洪区运用期间的水毁损失予以补偿,补偿力度在损失的40%到70%之间。不过,该项补偿只限于被划定到蓄滞洪区范围的情况,覆盖范围十分有限;且该补偿只针对洪涝中一般性的财产损失,也非为劳动者提供的针对性保护举措。
结语
长期在高暴露、高强度、低保障工作环境中的基层劳动者,往往缺乏必要的物质与技术条件去应对气候风险。面对高温,建筑业、环卫、制造业等户外劳动者缺乏遮阴、降温、防护设备等基本设施;外卖骑手在极端高温、暴雨、台风等气候事件中仍需作业,缺乏有效的防御手段。由于收入有限,ta们往往也难以通过购买空调、防护服、高质量雨具、保险等方式来提升防护能力。而信息获取渠道的匮乏,则使ta们无法及时获得气象预警和健康指导等关键信息。这些条件上的不足,使得劳动者在面对气候风险时更加被动。而制度性保障的缺位,则将ta们推向更加危险和脆弱的境地。
撰稿:椰子王、蓝水、汤圆
编辑:白云
在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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